筆匯》的創刊、變革及其影響

 

 

國立成功大學歷史學系教授

林瑞明

 

一、《筆匯》的時代背景

 

五○年代的台灣,在政治上:是國府敗撤之後戒嚴的頭十年,韓戰已從爆發到結束、「中」美協防條約初定,社會全然籠罩在白色恐怖的氛圍, 1960年《自由中國》的雷震只因預備籌組反對黨而遭以叛亂罪逮捕。經濟方面可說是,民眾普遍面臨物質缺乏的窘境,社會仍屬農業結構,「美援」入台後,也同時大量輸入美式的生活及意識型態;以致文化上的現象,最明顯的就是國語政策強力推行,文學藝術則大力強調多難時代的任務,因此在國家機器的高度運轉下,配合反共抗俄國策的藝文團體及刊物四處林立。然而,仍有一群人反感於文學政治化、庸俗化的現況,執意要在軍政戒嚴的荒原上竭盡所能地衝破四周的低氣壓,《文學雜誌》、《現代文學》與《筆匯》就是在這樣的時代背景出現,各自對往後的台灣文學各有不同取向的深遠影響。

然而除了早期沈謙有篇<記筆匯月刊>,以及尉天驄的文學自述裡曾提及《筆匯》外[1],很少專門談論《筆匯》的論述;即使有論者提到《筆匯》,也都是從後來的《文季》談起,回頭去交待《筆匯》,這個現象有些不可思議。

在《筆匯》24期由「編輯部」發出的<高中生的朋友們>一文裡,宣示說:「《筆匯》便是一群不甘渴死於沙漠的青年所培植的一枝嫩綠的細草 [2],當時這群不甘渴死、抱著真摯狂熱的青年其所培植的細草,恰好栽種在《文學雜誌》1956.09.1960.08.與《現代文學》1960.03.1963.09.之中,奮力成長。

目前我們能見到的《筆匯》是革新號之後的期數,它原先只是八開單張版的報紙式雜誌(沈謙說是四開),由中國文藝協會的人於1957年創辦的半月刊,發行人是任卓宣,王集叢主編,以討論當時的一些文化問題為主。文協內部有派系之爭,背後相當複雜,加上教育部頒文學獎給監察院長于右任,引起李辰冬之批評;孫旗批評徐復觀翻譯荻原朔太郎《詩的原理》,也隱含著政治動機......等等,報紙型的《筆匯》終至無法繼續刊行。事過境遷,如今我們已很難再見到這段時期《筆匯》的完整面貌了(前後達四十多期(1957.05.1959.05.)。

 

二、永遠的革新號

 

尉天驄、許國衡主編革新號的《筆匯》月刊。從195954日出刊至19611112日出版第2卷第1112期合刊本[3]為止,兩年半的期間內,中途每有脫期、延遲,總計是出刊24期,共23冊。這時的《筆匯》改為32開本,每期維持五、六十頁,發行人仍是任卓宣(一度自21期至26期改為吳裕民,後吳堅辭,任又接手),任卓宣的夫人尉素秋是尉天驄的姑母(曾擔任成大中文系主任,於2003630日辭世);當尉天驄以一位政大中文系大二學生,憑初生之犢的勇氣,因緣際會地接辦《筆匯》時,任氏夫婦出錢出力,由任卓宣所主持的帕米爾書店負責印刷及相關費用事宜。

一開始,尉天驄即找來平日熟識的同伴共襄盛舉,這群帶勁的年輕人又本著學習的態度也請來了一些師長助陣,當時編輯工作大致分配如下:

1整體指導請王夢鷗(尉天驄政大中文系的老師,用「梁宗之」筆名發表文章)擔任。

2拜訪何欣、姚一葦(由王夢鷗推薦),請他們協助並撰稿。

3一般策畫事宜,由尉天驄操盤。

4西方文學的引介部份,由許國衡(尉天驄政大同學)負責。

5雜文、隨筆等由尤崇洵(尉天驄政大同學)負責。

6文藝創作,函請在台南教小學的郭楓(在中國時,因與尉天驄同屬國軍遺族學生而熟識,尉天驄自述早年的文藝生涯深受其啟發)與葉笛(南師時期與郭楓是同學)寫稿,並負責拉稿。

7藝術(美術、電影、音樂等)由自師大畢業當時在基隆中學教書的劉國松(與尉天驄、郭楓熟識)負責。

2卷4期的「編輯室」單元,《筆匯》慎重地提出了他們審稿的流程與專職:

 

來稿一律由專職收集,登錄編號後,剪去原稿上作者之筆名、住址等項,交編輯部同人評選。小說由王夢鷗教授,詩由瘂弦、葉泥兩先生,戲劇姚一葦教授,繪畫由劉國松講師各與助理編輯若干人分組選稿。稿件選定後,依編號核對原登錄作者姓名,分別通知或退稿(限附足退回郵資者),以求園地之絕對公開。[4]

 

從以上所述之分工及處理方式,《筆匯》諸君當年發揮的團隊精神和盡責的態度,實已不亞於時下的專業要求;更何況《筆匯》屬同仁刊物,雖對外發售,但除了第1期、第2期尚發稿費外,第3期以後就沒有稿費了。由於作者群的熱心寫稿,刊載許多佳作,因而贏得當時知識分子的重視及喜愛。196111月,剛退伍回政大當助教的尉天驄,因有感於大夥相繼入伍、營生,加上又有經費問題,《筆匯》遂無預警地停刊。

 

三、《筆匯》的宗旨與內容特色

 

大致上,《筆匯》對於西方現代文學思潮的理論與批評,及重要作家作品的介紹可說是不遺餘力;有關音樂與電影的評介,前後也刊登了多篇可讀性高的傑作;尤其是繪畫流派的報導,更是獨樹一格,幾乎從首期開始便以名畫為封面(例如11期封面刊登杜菲的「拉大提琴的人」,2期刊馬蒂斯的「裸婦」),內文再搭配專文解說。另外,《筆匯》前後曾多次針對藝文界光怪陸離的現象提出質疑與批判,展現出異於其它同時期刊物的現實關懷。最後要指出《筆匯》的另一項魄力,它自第110期至第27期,一口氣連續推出十個「特輯」,以不少的篇幅引介現代文藝思潮;「特輯」的名稱,概略如下:

 

 

特輯名稱

卷期

發行日期

相關篇幅頁數

A.紀德紀念特輯

110

1960.02.28.

41

奧尼爾特輯

111

1960.03.28.

37

波特萊爾特輯

112

1960.04.27.

14

獨幕劇特輯

21

1960.08.01.

35

詩特輯

22

1960.09.01.

54

繪畫特輯

23

1960.10.01.

39

電影特輯

24

1960.11.01.

46

批評特輯

25

1960.12.05.

31

小說特輯

26

1961.01.05.

51

現代繪畫運動特輯

27

1961.05.15.

32

 

儘管以當時尉天驄等一夥年輕人的狀況而言,學養可能仍嫌不足,但正如其在28期的「告讀者」一文中所說:

 

文藝雜誌在今天不盡只是作品的刊載,而需兼將現代藝術各自形成的領域展現在大眾之前,因此理論、解說、批評、報導乃是同等重要的事。

 

關於這一 宣示,《筆匯》的確創作與理論並重,也兼及各種藝術之推展,多少達到了預定之目標。

 

 

四、《筆匯》時代的陳映真、葉笛及其他

 

《筆匯》是五○年代末,六○年初深具潛力的綜合性文學刊物,培養出不少優秀的作家。陳映真、葉笛是其中的代表者。文學評論家呂正惠不久前曾撰文提及《筆匯》的重要性與年輕作家之初登文壇,總結而言:

 

從回顧的眼光來看,這一本雜誌(按:指《筆匯》)的重要性在於:一,它是尉天驄主編的一系列『小雜誌』的第一本,如加上以後的《文學季刊》、《文學》雙月刊、《文季》,其重要性即可凸顯出來。二、它是其時還在淡江文理學院外文系肄業的陳映真初登文壇、發表小說的園地。[5]

 

關於前者的說法,擬於後面的單元再予討論;在此,先略談《筆匯》是如何「發現陳映真」,以及陳映真初期「處女作階段」的作品。

 

( 1 ) 陳映真

 

截至目前,做為小說家、評論家的陳映真,至少擁有「永遠的薛西弗斯」、「最後的馬克斯」、「海峽兩岸第一人」、「台灣最後老紅帽」及南方朔近年冠上的「老靈魂」等等「光環」,從文學史的角度看,陳映真當然是當年《筆匯》陣容裡的創作指標;他的處女作<麵攤>-這篇原是他大學「短篇小說」課的英文作業,之所以會登在《筆匯》,主要是負責拉稿的尤崇洵是陳映真熟識的中學同學(陳、尤與尉天驄三人皆為前後期的成功中學學生),陳在盛情難卻下便將<麵攤>用中文重寫過,連同他大一國文的作文作業<我的弟弟康雄>陸續登在《筆匯》,結果引起注意和迴響,加上當時《筆匯》主編尉天驄家住永和,陳映真住在中和,尉常騎腳踏車前往催稿,陳映真在「不經意間」走上了小說創作-,因為成為一位專職的小說創作者可能是陳映真始料未及之事,有兩個現象可以略為說明這個說法:第一,從他在《筆匯》前後發表了11篇小說用了9個「筆名」[6],有違一般創作者的習慣;第二,從陳映真的寫作年表上,很清楚可看出這個階段的12篇作品(包括一篇論述)全刊登在《筆匯》,《筆匯》停刊後陳映真也跟著停筆將近兩年,直到姚一葦後來加入《現代文學》,極力向他多次拉稿,陳映真才又重作馮婦。由以上說明,應可窺知陳映真一開始便志不在此,更確切地說,他並不只是想當個純文人的知名小說家,這個傾向後來愈發明顯。

陳映真「處女作階段」的作品當指在《筆匯》發表的作品,透過戰後知識青年的形影、台灣人的挫辱與中國來台人士的處境等敘事情節,多少折射出屬於他那一世代部份的集體性自傳。陳映真,與其他同時代的作家一樣,在文壇初試啼聲的早期作品中多帶有現代主義的風格,這是少有人能豁免的一場「熱浪」。他那股憂鬱中帶有慘綠的色調,配合著洗練的語言,確實「有一種難以言傳的魅力」(姚一葦語)。按王安憶的說法,作家「處女作階段」的作品裡有一些東西是作家成熟以後「永遠不可再得的」,這種珍貴的東西,就是一種掙脫束縛、具備懷疑的「批評」精神,它讓作家呈現出創造力的自由狀態[7];王安憶的說法,恰好證諸於陳映真該階段之後的作品有意識地欲透過文學創作表達其政治理念所呈現的多重轉折,「永遠不可再得的」這句話-具有高度的參考價值;相較於今日理念先行的「作家陳映真」,「筆匯的陳映真」令人懷想。[8]

 

除了陳映真之外,葉笛亦值得進一步探索,以觀察《筆匯》在其文學生涯之位置及所起到的作用。

 

2)葉笛

 

葉笛早期在《筆匯》的文學活動至今鮮少人知,這與他本人豁達的人生觀有關;他不張揚文學業績,甚至不留心保存自己的作品,總自謙充其量不過是位文學的「巡禮者」,但如果需要他為台灣文學效勞,則從來表現出全力以赴,義無反顧的精神。

本名葉寄民的葉笛,1931年出生於屏東,原籍台南灣裡,年齡略小於葉石濤、鍾肇政,早在五○年代自台南師範畢業後,便與同學郭楓創辦了四期的《新地》文藝月刊。1954年即已出版了詩集《紫色的歌》,後因郭楓的關係加入《筆匯》的創作行列。從第1卷第1期發表譯作<河鹿館>(石洋次郎作)起,至第2卷第1112期合訂本發表<太陽的季節>(石原慎太郎作)之全譯文為止,計小說3篇,散文創作「浮世繪」系列4篇,〈霧及其他〉2篇,8篇日本文學譯作,3篇西方文學譯作,有始有終總共刊出20篇,相較於其他《筆匯》同仁的創作,不可不謂量多質精[9];甚至在第1卷第9期創下同時刊載1篇創作、2篇譯文的記錄。

六○年代末期,由仙人掌出版社出版坊間相當流通的文庫本,如:芥川龍之介的《羅生門》、《河童》、《地獄變》等,這些曾是我們這個世代吸收文學的主要資源之一的日本文學,都是由精通中、日文的葉笛所翻譯的。

1969年葉笛辭去台南海東國校教職負笈東瀛攻讀學位,後來在日本各大學教書多年,對文學的關懷仍長年不斷。他謙稱是位「游離文壇的流浪漢」,但如果沒有他的配合翻譯和強烈的使命感,台灣三○年代超現實風格強烈的風車詩社及前輩詩人楊熾昌的詩作,戰後成長的世代就無從充分理解,呂興昌所編的《水蔭萍作品集》也無法以中文面貌出現。[10]

1996年,葉笛以其長年以來不斷累積的創作成果,及對台灣文學研究視野的開拓(如:有關日據時期的「外地文學」研究),終於實至名歸獲頒第二屆「府城文學特殊貢獻獎」[11]。一般論者多採五○年代本地作家處於極邊緣的位置、「作品既少又水準不高」(葉石濤語)的說法,然而如果從葉笛當時在《筆匯》所占的文學位置來看,我們應有另一番感受。

 

3)其他

 

附帶一提的是,以詩而言《筆匯》12期刊出瘂弦的現代詩〈那不勒斯—一九四三年所見〉,平沙的〈我聽見金門的歌唱〉;13期刊出紀弦譯詩〈阿保里奈爾詩抄〉、田驄 (尉天驄)的〈荒墳〉; 14期,刊有郭楓、辛鬱、張健的詩作,早期的葉石濤使用了一個相當女性化的筆名「瓔珍」,在《筆匯》15期發表:<論日本現代文學的特質>、郭少鳴(郭楓)發表〈美學中的理智問題〉,同一期除了陳映真以陳善筆名發表〈麵攤〉之外,尚有大荒、周夢蝶、鄭愁予、辛鬱……等人的詩,陸續登場;白先勇的<悶雷>因夏濟安到美國去而無法於《文學雜誌》發表,後來刊於《筆匯》16期張健、彩羽、郭楓......等人的詩亦刊於同一期。17期葉珊、田野、沙沱、辛鬱發表詩作;李魁賢曾以「楓堤」為筆名,於18期刊載一首題為<繁星>的新詩,周伯乃、張健、沙沱、辛鬱、蘇思也上場了;19期則出現了方莘、巫寧等人;110期,劉大任發表短篇〈逃亡〉,李菁、秦獄等人發表詩作;111期,巫寧發表〈春之祭〉;112期,商禽、彩羽、季陶、王憲陽、方莘登場;21期,鄭愁予發表名作〈情婦〉、王憲陽、張健、辛鬱續有詩發表,劉大任也發表了一首短詩〈溶〉;22期是「詩特輯」,除了各國名詩翻譯之外對理論也進行檢討,梁宗之〈詩的貧困〉、余光中〈譯一首現代詩〉、尉天驄〈論新詩的發展〉,皆有意指引一條現代詩的路;創作更是網羅瘂弦、鄭愁予、紀弦、辛鬱、周夢蝶、彩羽、商禽、柏谷等人,可說是19609月一次小小的詩展;23期,葉珊發表當時少見的長詩〈在旋轉旋轉之中〉;25期則有馬朗、敻虹、薛柏谷以「六十年代詩選」之名登場;26期季陶、葉珊、張健、商禽、覃子豪、黃熟、季紅上場;27期葉維廉、敻虹發表詩作,方莘則發表譯詩;28期以「紀念碑」之名,刊出羊令野、彩羽、鄭林、朵思、大荒、管管之詩作;29期仍以「紀念碑」之名,刊出彭邦楨、華嚴之作品,顯示有意以「紀念碑」做為詩輯的名稱;210期「紀念碑」刊出張默、管管、李國彬、雪桑以及方勺具有實驗性的長詩〈孤獨的旅程〉;211期、12期一口氣刊出羅英《向海集》共十首,王無邪獻給葉維廉的長詩〈成長之歌〉,《筆匯》企圖在現代詩的發表上有一番作為。可惜,後來無預警而停刊,頗令人扼腕。此外,1卷10期姚一葦介紹日本電影巨匠黑澤明之作品:〈從黑澤明的「戰國英豪談起」〉,2卷4期刊出「電影專輯」,介紹各國的現代電影;劉國松籌組五月畫會,第2卷第3期是「繪畫特輯」,第2卷第7期是「現代繪畫運動特輯」;許常惠介紹法國現代音樂家杜步西,連續刊載〈杜步西研究〉(2卷7期至11、12合期為止)……等等,都可以看出《筆匯》在藝術領域,有相當大的企圖心。以上這些事例,或許多少可以提供(也是提醒)論者在面對過往的文學史料時,必須注意到藝術的流通性與多樣性。

 

 


五、《筆匯》的文學位置

 

一、橫向坐標的相互輝映

--《筆匯》與《文學雜誌》、《現代文學》之異同

 

刊物

比較項目

文學雜誌

現代文學

筆匯革新號

創刊時間起迄

1956.9.201960.8.

1960.3.5.1963.9.

1977.8.1984.3.

1959.5.4.1961.11.12.

 

創刊地點

台北

台北

台北

 

發行期數

48期(月刊)

第一階段:51期(初為雙月刊,後改季刊);第二階段:21期。

24期(月刊)

發行人

劉守宜(明華書局老闆)

白先勇(台大外文系學生)

任卓宣(國府黨政要員、政論家)

主編

夏濟安、吳魯芹(後期改由侯健主編)。

白先勇(後期由何欣、姚一葦、余光中等負責編務)。

 

尉天驄、許國衡

 

刊物性質

1同仁制

 

2學院性質濃厚

1同仁制

 

2學院性質濃厚

1同仁制

 

2相較於前面兩刊物,雖標榜「學院主義」28期),卻反叛性較強,學院氣息較淡。

 

經費來源

1刊物對外銷售所得

                2美國新聞處部份資助

1刊物對外銷售所得

                2美國新聞處部份資助

 

3白先勇募款所得

 

1刊物對外銷售所得

              2任卓宣夫婦及帕米爾書店資助

停刊原因

1刊物本身的經濟因素

1刊物本身的經濟因素

 

2成員相繼出國

1成員入伍、就業

 

2刊物本身的經濟因素

 

主要作者群

台大文學院師生、朱立民、余光中、林文月、陳世驤、聶華苓、於梨華、周棄子、劉紹銘、梁實秋、現代文學》部份的寫作班底

夏濟安弟子輩的台大外文系「南北社」同班同學、白先勇、王文興、歐陽子、陳若曦、王禎和、陳映真(筆匯停刊之後)

 

政大中文系師生、尉天驄、許國衡、葉笛、陳映真、郭楓、劉國松、葉泥、何欣、姚一葦、王夢鷗、許常惠。

刊載文類與性質

1詩、散文、小說

   2西洋文學翻譯、文學理論介紹、文學批評等

            3中國文學論著等

1詩、散文、小說

   2西洋文學翻譯、文學理論介紹、文學批評等

          3針對西方文學的譯介,採「專題」型式,如創刊號推出「卡夫卡專號」。

1詩、散文、小說

  2西洋文學及日本文學翻譯、文學理論介紹、文學批評等

              3現代藝術(繪畫、音樂、電影)評介

  4時事批評

       5針對現代文藝思潮接連推出10期的「特輯」,如自110期起的「A.紀德紀念特輯」,在這個編輯趨勢上筆匯現代文學頗接近。

 

創作取向的相對性

文學「評論」的傾向較明顯

文學「創作」的傾向較明顯

 

定位較屬「綜合」性質

 

刊物宗旨及精神

1主張中西調合、兼顧儒家及自由主義學者精神。

 

2提倡「樸實、理智、冷靜」的作風。

 

3有意樹立一種嚴正的文學態度。

<發刊詞>明確表示,「感於舊有的藝術形式和風格不足以表現我們作為現代人的藝術情感」,因此決定「試驗,摸索和創造新的藝術形式和風格」。

1聲稱要「為自由中國文化,文學的現代主義化的建設上盡我們一點點的力量」26期)

 

2強調「批判、創造與思索」的精神24期)

 

3整體內容所展現的現實關懷,要比前面兩種刊物來得強烈許多。

 

4三種刊物都同時隱含著要逃脫當時「反共文藝」盛行的桎梏。

 

刊物彼此傳承的關係

現代文學》的誕生、成長,有啟發、培育之功。

 

文學雜誌》有師生先後傳承的精神。

與前面兩種刊物較無直接關聯。

成果及影響

1開啟文學批評風氣

 

2培養不少文學批評人才

1啟發讀者對西洋現代文學的興趣

 

2諸多成員成為台灣現代主義小說創作的先鋒,也促使小說創作步向急速西化的潮流。

 

3論者有謂:「過份西化及游離現實」

 

1相較於前面兩種刊物,筆匯在當時並未引起太大的注意。

 

2開啟後來「筆匯文季」家族一頁殊難可貴的刊物史。

 

以上的區隔與歸納,只是為了在敘事時採取一種較易辨別的權宜措施而已;實際上,很多各流派的現代詩人,如:覃子豪、余光中、紀弦、弦、李莎、張健、辛鬱、鄭愁予、林泠、沙牧、方莘、彭邦楨、張默、羊令野、商禽、季陶、王憲陽、葉珊、季紅、大荒、管管、周夢蝶,其作品前前後後皆不止一兩次被《筆匯》刊載,連同《現代文學》的白先勇、王文興、劉大任等人也都曾經在《筆匯》開疆拓土過;相較之下,《筆匯》在這個階段裡其一般作者群呈現出頗大的流動性與兼容並蓄的色彩。甚且在《筆匯》的內頁與封底,偶而也會出現如下的斗大「廣告」[12]

 

文字方塊: 雙 月 刊文字方塊: 本刊推薦純新
文學雜誌權威
 

 

 

 

 

 

 


三份在時間上互有貫連、重疊的刊物,在引介西方文藝思潮,尤其是現代主義,有著濃厚的共同傾向;其整個文藝生產場域的每個行動主體,不管是創作者或閱讀者,大部份都不僅止於只是強烈地模仿寫作技巧、抗拒反共文藝的僵化,想必也企圖在時代氛圍的隱忍中,藉由形構知識與書寫創作的過程,將家國抑鬱或人生困厄予以適時釋放。回顧整個五○年代的末期,概以「無根與放逐」的說法,似乎已不足以解決如此複雜的文學課題了。

 

 

二、縱向座標的文學傳承

--「筆匯•文季」家族的發展脈絡及其意義

 

刊物

項目

《文學季刊》     與《文學雙月刊》

《文季》季刊

《文季》雙月刊

創刊時間起迄

《文學季刊》:共10期1966.10.10.1970.2.

《文學雙月刊》:共2期1971.1.15.

→→→→→→→

 

1973.8.10. 1974.5.

3

 

 

→→→→→→→  

1983.4.1985.6.

11

 

 

 

主編及發行人

主編:尉天驄

發行人:尉素秋

 

主編:尉天驄

發行人:陳達弘

主編:尉天驄

發行人:李南衡

刊物取向及發展概況

◎王夢鷗、姚一葦、何欣等《筆匯》的班底參與策畫;此番只針對「文學」領域,並且著重發掘新人。

 

◎大抵以「創作」為主,擁有空前的作者陣容,並且以短篇小說最具特色,最有成績;與台灣戰後第二代作家的形塑有著極為重要的關聯,像最被讀者所熟悉的陳映真(《最後的夏日》《唐倩的喜劇》《第一件差事》《六月裡的玫瑰花》)王禎和(《來春姨悲秋》《嫁菑@牛車》《五月十三節》《三春記》《永遠不再》)黃春明(《青番公的故事》《溺死一隻老貓》《看海的日子》《兒子的大玩偶》《鑼》)都是此時寫下了他們早期的傑作;另外,施叔青、李昂、七等生、洛夫、管管等也都是《文學季刊》常見的作者群。

 

◎雖說筆匯》時代多少已透露出對現實的關懷與批判,但仍不免沾染濃厚的「現代主義」傾向,這股「創作取材於現實社會」的伏流到了《文學季刊》時便漸漸浮至檯面。尉天驄曾表示《文學季刊》雖仍以學院派風格起始,不過因能從現實社會找材料,所以不致受困,進而有所捨棄,日後發展成《文季》季刊終究是必然趨勢。

 

◎由於當時部份的「現代主義」作品愈是呈現出過度違離現實的偏差,《文學季刊》主張文學要與現實社會結和,要明確傳達社會意識、鄉土色彩;但除了共同的現實關懷外,作者群的創作時仍出現頗大的差異性,七等生的現代主義色彩即是明顯的例子。這個階段的《文學季刊》尚在摸索、發展,屬過渡時期的性質。

 

◎因延續《文學季刊》理念而命名,但《文季》季刊更多的是文學「評論」;它的旗幟更鮮明,直指其文學主張為:「作家必須走入社會,剷除自私,關心別人,而且要不斷地在現實中學習,學習做一個中國人。」簡單說,創作要根植於生活,就是《文季》季刊的主張。

 

◎《文季》季刊一出發,就很猛烈對現代主義展開批評,例如唐文標日後掀起「唐文標事件」的三篇文稿之一的<詩的沒落>,連同尉天驄的<幔幕掩飾不了污垢-現代主義的考察>、四十頁篇幅分析歐陽子小說頹敗傾向的「歐陽子專號」、黃春明《莎喲娜拉•再見》等都是刊在第1期,自此《文季》季刊的批判火力增強。然而,《文季》季刊雖然展現出較先前更強烈的現實主義色彩(呂正惠稱《文季》季刊的出現,是「向台灣宣告了第一個現實主義文學團體的存在」;之前的《文學季刊》則是扮演先驅的角色。頁44、46),鄉土文學論戰前後的尉天驄等人卻也因為無法充份掌握之前台灣戰前新文學運動的傳承,以致長程觀察尉氏等人的思考仍然是放在所謂整個中國命運的脈絡上,走的是「在台灣的中國文學」路程。

 

◎除了更強烈要求文學必須同時具備高度的「藝術性」與「現實性」外,堅持「台灣新文學是中國之新文學的一支,它必須與中國五四(甚至晚清)以來的新文學銜接起來。」(編輯室,6期)是此階段重要的主張。

 

◎《文季》雙月刊聲稱要「高舉民族文學的大旗」(郭楓,7期),尋找「台灣文學裡的中國意識」(王曉波,3期),並且進行「中國與第三世界文學之比較」(陳映真,5期);在流露出濃濃的「中國結」心態下,分析台灣文學的「台灣意識」與「中國意識」,刻意要將「台灣意識」定位成為「地域意識」。無論是在文學上的見解或是政治立場上,當時尉天驄、陳映真、王曉波等《文季》雙月刊諸人,都深具中國情結。

 

◎從第3期始,每期選登一篇中國作家作品,包括汪曾祺、張賢亮、李淮、王安憶等人。

 

 

不可諱言的,自《筆匯》、《文學季刊》以降的作家群,其技巧雖成熟於先前現代主義的洗禮,但寫作的題材卻是愈能逼近生活的現實。他們試圖用實際的評論與創作去影響台灣文壇的走向,期間也歷經了漫長的追求模仿、衝突掙扎、妥協潛蟄與折衷過渡、高亢激越、批判質疑等等的文學風景。如果將日後和「筆匯•文季」家族淵源頗深的文學團體總合起來,例如《中華雜誌》、《夏潮論壇》、《春風詩刊》、《人間》、《新地文學》、「帕米爾書店」、「新地出版社」、「明潭出版社」等,從文學史的發展脈絡及文學生產場域的聯結性加以考察,所有以上的人事與文學團體儼然已形成一種獨特的「鄉土-現實」的精神系譜,而《筆匯》正是這個大文學集團的源頭。

在鄉土文學論戰的年代裡,前後貫連幾十年的「筆匯•文季」家族終於完成了在台灣文學史的歷史任務;但是,由於歷史的、文化的與政治的意識型態使然,無論其「鄉土」或「現實」的說法與實踐,總是多少和台灣的事實存有一道鴻溝。

 

六、結語

 

 

陳映真在《陳映真小說集1》的<序>言前頭寫著:「我感謝以尉天驄所主編的《筆匯》、《文學季刊》和《文季》所形成的、年輕的文學小圈,在那裡享受了文學的友情、啟蒙、鼓勵和成長。」[13]五○年代末期尚處於處女作階段的陳映真,當年「總覺得自己是《筆匯》的人;是尉天驄的班底子」[14]。本來不認識尉天驄,後來也加入「班底子」的王禎和也認為六○年代時,「幾個朋友肯那麼『傻』為《文學季刊》寫作,實在與他(尉天驄)的宅心仁厚及誠懇待人有極大關係。可惜像《文學季刊》這樣的刊物,像尉天驄這樣的主編人,目前似乎不多見或根本見不到了。」[15]從陳、王兩位的回述,以及前面章節的探討,我們幾乎可以推論:沒有尉天驄,就沒有文學史上的《筆匯》;沒有尉天驄等人的堅持,可能就無法催生出《文學季刊》之後一系列的文學碩果。尉天驄在台灣文學史上所佔有的「主編者」位置是不容忽視的,相對於作家們生產「有形的作品」,尉天驄在整個「文學生產場域」中卻能有效地、長遠地透過「刊登權力」的機制運作,形塑出當代的文學風潮,他的付出與貢獻誠有不可抹滅的時代意義。

 

(本文初稿完成,得力於國立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系博士生陳明成,將我早年蒐集的《筆匯》初步整理,並影印不足之期數,始克分析討論,並承特約討論人尉天驄教授提供相關資訊,特此致謝。)

 

 

 

 

 


 

參考資料:

 

思兼(沈謙),<記筆匯月刊>,《青溪》,54期,1971.12.

陳映真,<那殺身體不能殺靈魂的,不要怕他>,《出版家》,57期,1977.5.

王禎和,<我們很懷念那段時光>,《出版家》,57期,1977.5.

尉天驄,<我的文學生涯(上)、(中)、(下)>,《中國論壇》,176期-8期,1983.12.25.1984.01.25.

  浩,《文季》研究資料初編>,《台灣文學觀察雜誌》,1期,1990.06.

李瑞騰,<後期《文季》研究>,《台灣文學觀察雜誌》,6期,1992.09.

林瑞明,<老葉托新芽-賀葉笛獲特殊貢獻獎>,《第二屆府城文學獎得獎作品專集》,台南:台南市文化中心,1996.05.

林瑞明,<目的與手段之別-試論黃春明與陳映真>,成大歷史學報,第25號,台南:成大歷史學系,1999.12.

應鳳凰,<五○年代文藝雜誌概況>,《文訊》,213期,2003.07.

呂正惠,<從《筆匯》到《文季》>,《文訊》,213期,2003.07.

尉天驄主編,《筆匯》,第11期-第212期,1959.05.04.1961.11.20.

王安憶,《心靈世界-王安憶小說講稿》,中國上海:復旦大學,1998.01.

陳映真,《陳映真小說集1:我的弟弟康雄》,台北:洪範,2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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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思兼(沈謙),<記筆匯月刊>,《青溪》,54期,1971.12.,頁121128;以及2)尉天驄,<我的文學生涯(上)、(中)、(下)>,《中國論壇》,176期-8期,1983.12.25.1984.01.25.

[2] 編輯部,<高中生的朋友們>,《筆匯》,24期,1960.11.01.,頁31

[3] 除了21112期未標明革新號外,其餘每期皆標示革新號。

[4] 〈編輯室〉,《筆匯》,24期,頁2

[5] 呂正惠,<從《筆匯》到《文季》>,《文訊》,213期,2003.07.,頁43

[6] 陳映真(本名:陳永善)刊在《筆匯》的作品,及使用的「筆名」如下:

    

卷期

頁次

文類

    

麵攤

15

38-41

小說

以「陳善」之名發表

我的弟弟康雄

19

31-34

小說

以「然而」之名發表

111

21-23

小說

以「陳映真」之名發表

鄉村的教師

21

30-33

小說

以「許南村」之名發表

由於字數較多,以較小的6號字刊出,其餘則是平常的5號字

故鄉

22

32-35

小說

以「陳君木」之名發表

死者

23

15-21

小說

以「沈俊夫」之名發表

祖父和傘

25

40-42

小說

以「林炳培」之名發表

介紹第一部台灣的鄉土文學作品集:《雨》

25

37-39

論述

以「陳映真」之名發表

評論鍾理和小說《雨》

貓牠們的祖母

26

35-38

小說

以「陳秋彬」之名發表

那麼衰老的眼淚

27

42-47

(下接27)

小說

以「陳映真」之名發表

加略人猶大的故事

29

37-46

小說

以「許南村」之名發表

蘋果樹

21112

50-57

小說

以「陳根旺」之名發表

 

[7] 王安憶,<第二章>,《心靈世界-王安憶小說講稿》,中國上海:復旦大學,1998.01.,頁2352

[8] 關於陳映真日後作品的創作取向,可參考筆者另一專文:林瑞明,<目的與手段之別-試論黃春明與陳映真>,成大歷史學報第25號,台南:成大歷史學系,1999.12.,頁321336

[9]葉笛(本名:葉寄民)發表在《筆匯》的作品,如下:

    

卷期

頁次

文類

    

河鹿館(石洋次郎作)

11

37-44

散文譯文

以「牧民」之名發表

浮世繪:極樂世界和地獄、美人魚

12

37-41

小說

以「葉笛」之名發表

蜜柑(芥川龍之介作)

12

46-47

小說譯文

以「牧民」之名發表

浮世繪():米糕粥

13

42-43

小說

以「葉笛」之名發表

洞簫

15

44-47

小說

以「葉笛」之名發表

浮世繪:葬列、窮巷、市場漫步、星期日的公園

16

31-33

散文

以「葉笛」之名發表

紋身(富田常雄作)

17

40-45

小說譯文

以「牧民」之名發表

某傻瓜的一生(芥川龍之介作)

18

46-53

小說譯文

以「牧民」之名發表

霧及其他

19

26-27

散文

以「葉笛」之名發表

點鬼簿(芥川龍之介作)

19

39-41

小說譯文

以「牧民」之名發表

猝發的戀愛

(西班牙維那蒙諾作)

19

42-45

小說譯文

以「白水」之名發表

秋及落葉(堀口大學作)

110

38

新詩譯文

以「葉笛」之名發表

河童(芥川龍之介作)

112

48-65

小說譯文

以「牧民」之名發表

卡斯琳霍利漢

(愛爾劇作家  葉芝作)

21

41-45

劇作譯文

以「白水」之名發表

葉芝,現通譯為葉慈

卡斯琳霍利漢,為愛爾蘭傳說中的老婦人,據說她出現的時候,就有災難和戰爭發生,好像命運之神。本篇背景發生於1798年,當時法軍曾在愛爾蘭登陸。

愛爾蘭文學頗有值得台灣文學借鏡之處。

藍波詩抄(藍波作)

22

30-31

新詩譯文

以「白水」之名發表

太陽的季節(石原慎太郎作)

21112

64-89

小說譯文

全文刊載

以「牧民」之名發表

 

[10] 楊熾昌著《水蔭萍作品集》,南台灣文學作品集,台南:台南市立文化中心,19954月。

[11] 關於葉笛文學性情的詳細評介,讀者可自行參考筆者另一專文:林瑞明,<老葉托新芽-賀葉笛獲特殊貢獻獎>,《第二屆府城文學獎得獎作品專集》,台南:台南市文化中心,1996.05.,頁334336

[12] 見《筆匯》27期,頁14

[13] 陳映真,<序>,《陳映真小說集1:我的弟弟康雄》,台北:洪範,2001.10.,頁1

[14] 陳映真,<那殺身體不能殺靈魂的,不要怕他>,《出版家》,57期,1977.5.,頁65

[15] 王禎和,<我們很懷念那段時光>,《出版家》,57期,1977.5.,頁64